水下摄影师吴立新是第一位潜入青海湖底的人。透过他的镜头，湟鱼这种青海湖特有鱼类在水下的真实生活首次面世，而它们所面临的新的生存考验，也同时浮出水面。

　　在青海湖，每年的春夏之交，湖内湟鱼的洄游是一件令当地人期待的大事，它意味着接连数月的满目苍黄和零下数十度的严寒已经过去，大地又将是一片葱茏。随着气温逐渐升高，冰雪渐渐消融，雨水增多，各条入湖河流的来水量也开始增加。启程的时间到了，湖内的产卵亲鱼开始在环湖各大河流的河口地带集结，然后成群地逆流而上，向着它们世代相传的产卵圣地进发。

　　起初，只见少量鱼群走走停停，溯河而来，接着大批的鱼群涌了上来，数不清的黑色纺锤形身体以及淡黄色鱼鳍瞬间塞满了河道，河水顿时暗了下来，河道里流得仿佛已不是水，而是湟鱼。它们排成纵队，穿过怪石嶙峋的河底，聚集在河水相对平缓的地方，休息，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前方漫漫征程中的艰险阻隔。

　　湟鱼是青海湖独有的鱼类。“水中绕有鱼类，色黄无鳞……”这是关于湟鱼的最早记载，见于清朝乾隆年间的《西宁府新志》中。无鳞的特征为它赢得了“青海湖裸鲤”的学名。“其实，在它们的肛门、臀鳍两侧和肩带部位还有稀疏的特化鳞片。”48岁的史建全是青海湖裸鲤救护中心的主任，他告诉我们，湟鱼的祖先是黄河鲤鱼，原本是有鳞的。13万年前，青海湖因地质运动成了闭塞湖，后来演变成咸水湖。为适应日渐盐涩的湖水，黄河鲤鱼的鳞片逐步退化。

　　湟鱼之所以要洄游，是因为高盐度、高碱性的湖水对它们的性腺发育、成熟是致命的。只有逆流而上，在上溯河流的过程中，湟鱼的性腺才会逐渐发育、成熟。每年5月下旬至7月下旬是它们洄游产卵的季节。湟鱼产卵一般选择流速缓慢，底质为石砾、卵石或细沙，水深在一米以内、清澈见底的河道。找到合适的产卵地之后，它们唯一要做的只是静候河水达到合适的温度，开始排卵。研究表明，当水温低于6.2℃或超过17℃时，湟鱼都不会产卵。洄游产卵是湟鱼生命中最严峻的考验，需要它们具有强壮的身体。研究显示，洄游湟鱼主要的年龄段为5 ～ 7 岁，体重则一般要达到90克以上。

　　每年5月底，当各条环湖河流迎来第一批洄游湟鱼的时候，也会迎来另一批客人——当地渔政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对环湖各州县的渔政人员来说，湟鱼开始洄游意味着他们工作最繁忙季节的到来，他们要在河边安营扎寨，为湟鱼能够顺利产卵、安全返回青海湖而保驾护航。

　　渔政工作人员的对手是非法捕捞、贩卖湟鱼的人。当地的主要居民是藏族人，他们信仰佛教，不捕鱼，也不吃鱼。所以，盗捕、贩卖湟鱼的只是少数人，有外地人，有环湖农场的职工或家属，也有湖周边的农民。他们当中，有很多是早些年从外地迁来的农牧民，有一些人甚至是早年专门到这里捕鱼并定居下来的。

　　现存的可供湟鱼洄游的八条大河中，有五条分布在海北藏族自治州的刚察县境内，刚察是目前湟鱼最主要的洄游产卵区，也是最重要的保护区域。湟鱼开始洄游了，刚察渔政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也如约而至。旦增尖措是县渔政管理局的副局长，在局里工作的九年里，他几乎每年都要到河边守护湟鱼。“因为春天河水比较浅，很容易捕捞，所以就会有人偷偷捕鱼。”他亲眼目睹了洄游湟鱼数量的逐年增长，看着眼前鱼头攒动的景象，他高兴地说：“湟鱼多没多，大家工作是否有回报，看河里的鱼就知道了。过去都说，牛马过河都能踩死不少鱼，现在也差不多少了。”

　　眼前“鱼丁兴旺”的景象，是青海省前后四次、近20年封湖育鱼保护的结果。2007年，青海湖祼鲤救护中心会同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等科研单位，对青海湖渔业资源蕴藏量监测的数据显示：湟鱼资源量已从2002年的925.5吨上升到2007年的20176吨，湟鱼的平均个体重量也突破230克，湟鱼资源量明显回升。

　　但是在1960年，青海湖湟鱼全年的捕捞量就达2.8万吨，比2007年全湖湟鱼的总量还多出7千多吨。据当年青海湖渔场的场长蔡青回忆：“最早打上来的鱼，经常有十多斤重、一米多长。”但现如今，一尺多长的湟鱼就算是大鱼了。

　　蔡青已经退休多年，他现在每天就是跟其余几个退休的同事在凋敝的渔场门口闲坐，顺便照顾着门可罗雀的旅游生意——游客花15元钱就可以在渔场游览。其实，除了废弃的码头、两艘锈迹斑斑的渔船，里面空空如也。而在当年，这里却是青海湖最喧闹的地方，在蔡青保存至今的老照片中，不难看出当年的盛况。

　　青海湖渔场最红火的时候，是上世纪60年代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当时青海省很多人被饿死。于是，青海省发出了“各行各业猎山渔水，开展生产自救”的号召，湟鱼也由此承担起了救人的重任。据青海省水产部门统计，1960 ～ 1962年，青海湖共捕捞湟鱼7.29万吨，平均每个青海人吃了近33公斤湟鱼——这相当于当时一个成年人两个多月的口粮。而这组数字中还不包括无法统计的庞大民间捕捞量。这三年期间，青海省人口骤降55万人，如果没有湟鱼救命，这个数字会增加多少，让人不敢想象。

　　大饥荒年代挽救了青海人后，湟鱼本应得到休养生息，但捕捞并未停止，甚至愈演愈烈。不仅渔场继续捕捞，当地人也私自下湖捕鱼。但是湟鱼生长周期极其缓慢，一般每长一斤就需要十年时间。毫无节制的大肆捕捞导致湟鱼的生长速度根本赶不上捕捞速度。中国科学院院士孙鸿烈曾惊讶地表示：“生长如此缓慢的湟鱼怎么可能像内地的鱼，通过大规模捕捞来发展渔业呢？渔业曾是这里的一大支柱产业，简直是不可思议！”湟鱼的资源量从最初32万吨的原始蕴藏量直线下降到2002年925.5吨的最低临界线，衰减速度令人震惊，湟鱼濒临灭绝！

　　湟鱼资源枯竭促使青海省政府下决心保护湟鱼。1982年，青海省首次实施为期三年的封湖育鱼，此后共实施了四次、近20年的封湖育鱼，从最早的限量捕捞到现今的要求实现零捕捞，有组织的、大规模的捕捞基本停止，但是非法捕捞、加工、运销湟鱼的活动却从未消失。

　　2008年1月，春节临近，刚察县渔政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湖畔驻守和冰面巡逻任务，以打击捕捞湟鱼的违法行为。在他们的营地，旦增从刚查没的湟鱼中拿出一条一尺多长的，比划着跟我们说：“现在，这么大小的鱼一斤能卖到20多元钱。”这让很多人铤而走险，到青海湖偷偷地捕捞、贩卖湟鱼。

　　数九寒冬，青海湖巨冰封湖，湖面如同一块大镜子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们随着渔政管理局的马孟祥——大家都叫他小马——到冰上巡逻，顺便寻找潜水拍摄的合适地点。汽车刚刚离开岸边一点儿，吴立新就缓缓停住车子，趴着身子向左右看了一下，再起身向前看了一眼。小马笑着说：“没事，走吧，这里掉不下去的。”他告诉我们，就在十几年前，装满货物的大卡车都能在冰面上飞驰，开到距离湖面很远的湖心山都没问题，但现在由于全球变暖，青海湖的冰层再也没有那么厚了。现在他们巡逻用的轻型皮卡车也只敢在距离岸边不远的地方行驶。

　　载着另一名渔政人员和吴立新的摩托车逐渐消失在天冰交接的远处，成为一个小黑点在冰面上缓缓移动，我和小马则一起看守被他“遗弃”的汽车。我问小马，“在冰上骑摩托车，肯定很爽吧？”他说：“冷，而且一不小心，还会掉进湖里。”他告诉我，有一年冬天，他和同事骑着摩托车从鸟岛往北巡逻，他跟在同事的后面。突然看到同事连人带车栽进了湖里，他赶紧跳下车子，自己在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摩托车却刺溜着直接向前冲进了湖里。他赶紧往同事那边爬，小马说：“费了很大劲才把他拉上来，上来一会儿，浑身就全是冰渣子了，人都被冻得手脚麻木了。两辆摩托车现在还在湖底呢！”他们出事的地方，远离岸边，是一条很大的冰缝。原来由于青海湖面积太大，所以大风会把远离岸边的冰面吹开，裂开的冰层会碰撞、叠加，有些地方会只有一条裂缝，裂缝会被很薄的冰再次冻住。人骑着摩托车在这种地方走，很容易掉进去。后来幸亏附近有同事开着汽车巡逻，及时运回驻地，那个同事才没有生命危险。小马心有余悸地说：“哪怕我反应慢一点儿，也就掉进去了。我的膝盖摔伤了，虽然好了，但是也留下了病根儿，时不时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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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完整故事请阅读《华夏地理》2008年7月号）